中学时我大概总是在"愚蠢的抒情的年纪",初中尤为甚,伤春悲秋情感泛滥.那个时候总是读席幕蓉的散文,借她的笔说自己的话.后来稍微长大了点,开始转型走阳光路线,席这样的鸳鸯蝴蝶派当然毫不犹豫地被摈弃掉.最警醒的却是一次看到告诫,说"不要看和自己一个路数的女作家的文章",席幕蓉作为跟我最心曲相通的女作家,当然首当其冲被打入冷宫.

可是时间和距离丝毫没有使我们生疏,成长和经历反而使我们更加相同.她写到如何在漫长的邮轮之后在马赛港上岸,第一次踏上欧洲的土地;我的眼前马上就浮现出马赛火车站前的山顶上那座高高的教堂孤独地俯望紫色的夜幕和灯火.她写年轻时的自己如何争强好胜,贪婪地画画和读书;我便立刻重新感受到站在图书馆的书架旁难以自已的兴奋和绝望.我时常在理论课本里读二战后欧洲的文化和思想变迁,却没想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布鲁塞尔的小阁楼里,台湾女青年席幕蓉正在专心创作着一幅新油画.她曾经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什么样的欧洲?和我今天经历的大相径庭,还是异曲同工?她情感丰富,文笔细腻;我情绪多变,辞不达义.这样的文艺腔对于世故老成的成年人来说是躁闷的夏夜里清凉的风.虽然对于年轻人来讲,相比"愤怒青年""知识青年","文艺青年"怕是更遭唾弃的头衔.

但是没关系.不管什么青年,做人首先要真诚和坦荡.这几天一直在重温席幕蓉,越看越欢喜.这个伴我长大的女人,现在我再伴她变老.她写她的生活她的家,她的情绪她的画.她当然也写她和刘海北.写二人如何在异乡相识相知,回到台湾相亲相爱.恍惚见也会心向往之,所谓真水无香.可是就在我考完试,颓废地坐在电脑前百无聊赖地查百度的时候,才知道刘海北已经在去年底过世了,不足70岁.从此,二人生死两别.可是这么一来,活着的人该怎么办呢?谁陪她在春天里去荷兰看郁金香,夏天去湖边野餐,秋天去落叶林里捡来奇形怪状的树枝拿回家挂在墙上,冬天在火边写试验报告来陪她缝衣裳?她要如何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满满的回忆?也许再写几首心碎的诗,画几幅凌乱的油画.然后泪流满腮,没有人来打搅,正如她丈夫生前从不打搅她流泪一样.

 
      布鲁塞尔,1968

如果想要好好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看看他的包里都放了什么.如果想要更全面地了解一个人,那就去看看他的旅行箱,看看他在最不便的时候,最舍不得放不下的是什么.

法兰克福机场的安检大厅里,队伍总是缓缓前进.自从二零零一年的那个秋天之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安全面前人人平等,先生小姐们开始宽衣解带.手表,手机,钥匙,项链,耳环,手镯,皮带,靴子...除去附属物,人原本就是非常简单.但是行李却是难搞定的事.时常会有心血来潮的工作者对某一只外形怪异,鼓鼓囊囊的大包来了好奇心.如果大包的主人也是看上去不平常的人物,一场心理考验和身份测试即将开始.

2009年2月14号,当地时间下午6点一刻,一个亚洲的老人正在缓缓解下他的浅色米黄格子背带裤上的活动背带.在此之前,背带上的白色金属夹扣一直闹得安检门不得安宁.她的太太正在帮他收拾刚刚被打开的琴箱.五线谱稿要一页一页的重新排好序,放进夹层.这期间难免会碰到大提琴上的某一根弦,然后发出沉沉得一声闷响.他们右手边的的另一扇门前,一个穿黑色夹克的高高个子的金发男人正在皱着眉头,拉开手边一个同样super size的黑包拉链.隔着一条行李传送带,他对面的机场工作人员摊着手耸耸肩说抱歉.

3分钟以后,亚洲艺术家已经重新在太太的帮助下系好了背带,穿上了皮夹克外套.深棕木色的琴箱早已立在休息座旁.他从外套的内夹层里掏出刚刚塞进去的怀表,打开表盖定定地看了眼时间,又合上盖,放回口袋.此时他们5米开外的黑夹克男人面前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材.由此我们现在完全可以称他为摄影师先生了:加长的莲花镜头,黑色胶卷皮套,非迷你型伸缩三角架,和更多外行人完全叫不出名字和不认识的器材.摄影师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大小器材在传送带上一字排开,忍气吞声的表情像是在服侍很容易生气的小神灵.现在他正在背过身去请也许是最后一位的神灵.黑色的夹克上赫然印着红底白十字和"2009 哈尔滨摄影大赛 瑞士组".

再2分钟后,两人早已向不同的登机口走去.下一场对旅行态度的测试即将上演.

"好光阴,纵没太多. 一分钟,那又如何"

我现在打算写一篇2008下半年度总结.在这个总结里没有所谓学术,钻牛角尖的"思考"和大彻大悟.当然也别想会有什么情感八卦,家长里短.我打算接着"第二个夏季学期和文学"的语调和风格来一个姐妹篇,讲讲下半年认识的人发生的事.这样我对自己这一年也好有个交代.

众所周知,这个暑假我没有回国.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使命非得呆在这儿不可,只是我那个时候刚刚开始在学校的工作,不好意思一开始就这么嚣张地要两个月的假期.二者我当时自以为聪明地预见到奥运期间机票一定很贵,不如呆在德国挣挣钱避避暑.事实证明第二条理由是完全不成立的.无论如何,在第二个夏季学期缓缓落下帷幕的时候,我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留了下来,并且找到了三份事情做.

第一件是学校语言学系的student assistant.中文甚至可以很摆地翻译成助教,但说白了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校对教授的文章和书稿啦,去图书馆找书和复印,再然后就是去送信取信.但是大部分时候,却是完全没有事干,大家坐在一起吹牛或者上网.第二件事是在一家中国的风能公司做marketing assistant.因为是刚开的办事处,老板急于开展业务,所以可想而知每次的工作就是不停得打电话和写邮件,介绍本公司业务,洽谈合作意向.第三件事是在北威州的雇主联合会(Arbeitgeber Verband NRW)做实习.又是一个听上去特别拉风的名字,但其实是平常的文秘工作,做一个中小学科教推广项目的project assistant.像是会议记录,做PPT,查资料,当然也少不了实习生的王牌工作:复印和煮咖啡.但是由于我坚守传统中国人的底线宣称不喝咖啡,所以这后一项倒是免了.头头们还经常问我要不要喝茶.

这三件事的共同点就是,都是轻松和挑战性不足的文案工作.但是这不是重点,要挑战其他地方有的是,比如做培训.说起来这也是下半年的一大收获.但正如人人平等一样,任何工作也都是平等的.比起好高骛远的恃才傲物者们来,我情愿坚守一个assistant的本分:不迟到早退,写工作日志,做事细心,有始有终.(虽然现在在学校这些原则实在很难坚持,因为根本就没有活可以干.) 我也始终相信实习和工作的意义不在于做什么,而是在于看到什么.比如在学校,我看到一个系,甚至一个学院的教学和勤务运转;在风能公司,我看到国内中小型企业在欧洲的起步和成长;在雇主联合会,我看到一个非盈利非政府组织在德国社会扮演的角色和承担的责任.这些大话说起来其实很容易,正如哪怕是一件荒唐和愚蠢的事我们也可以毫不费力地给它一个意义.所以这次,如果撇掉这些上纲上线的"意义""体会",我觉得大概可以这么说:这个暑假让我对学术机构,商业机构和非盈利(文化)机构有了最模糊的认识.再多不多,再少不少.

如果上面这些话还没有炫耀的成分的话,特别值得大书特书一笔的是这个暑假我很幸运地"公款旅游"去了趟德国的最南边康斯坦茨(Konstanz)和最北边西尔特岛(Sylt).前者是AIESEC的Intercultural Learning Seminar外加Boat Party,后者是随风能公司到德国北边的一个小城Husum参加世界风能博览会,顺便Sylt一日游.在南边的一个周末,朋友是最大的馈赠.正如善美所说:"沙滩,星光,徐徐的微风,啤酒和小菜,还有学长你.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在北边的一周,大到对全球和中国风能产业的认识,小到对一台风力发电车结构的了解,那都是有意思的收获.

当第三个冬季学期拉开序幕的时候,我就要和浪漫的夏天说再见了.报了10门课,这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少的记录了,因为还有一个星期10个小时的student assistant坐班.不出所料,这10门课里最有意思的还是社会学和完全没有必要拿学分的政治学.语言学系里还有一个研究商务英语的讨论班也还不错.所谓讨论班(Seminar),其实就是学术茶话会.所以很有可能一堂课下来,你觉得话题新颖气氛活泼,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别开生面,但就是少了点什么.好像现在养成了按图索骥的坏习惯,觉得一场脱离理论的讨论就是吹牛,一套不成体系的理论就是扯淡.

讲到这里,2008年就要落幕了.对于在这篇文章里成片的"我"而没有其他人名这个事实,我也很遗憾.Amondine和Richard仿佛是已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好像冬天和夏天,歌剧院的幽灵和女伶的阳光俊俏的小情人.我之所以把话题拐到这里,是因为我最近快两个礼拜了都被<<the Phantom of the Opera>>这部电影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荒废了学业.(当然相信大家对什么是借口什么是真的都心知肚明.) 我先看了一遍英文的,对着德语字幕,觉得非常不过瘾.然后再来一遍德文的,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后来又不厌其烦地在Youtube上把各种语言的版本都找齐了,对比之后觉得法语的偏柔情,意大利语的偏豪迈,西班牙语的最搞笑.发展到现在,我已经开始自己演唱的版本了,虽然高音不厚低音不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眼前浮现的是很早以前Yonnie写过的话:"我看了<<巴黎圣母院>>,然后从一个宿舍唱到另一个宿舍.我现在真得很爱法语." 我想现在我终于可以说,我开始爱德语了.

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句话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社会学家们,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奋斗终生.

在大学讨论课上,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比较欧洲各个国家的福利系统,彼此间形式和理念的差异.以何种政策,鼓励和扶持什么群体,倡导何种生活方式.尽管政策五花八门,我想初衷无非是政府如何推动社会进步.浪漫一点的说法就是,给老百姓创造幸福的生活.所谓保护人权,意义大概也就是人权是幸福充要条件.虽然自古以来我们从来都没有就什么创造幸福这个问题达成过共识,但不是说先有物质才有精神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说的也是物质是精神的必要条件这个道理.所以欧洲的政府们做的事情就是,提供基本的物质和权利保障,至于剩下的事,就看个人造化了.

可是,宏观政策,政府行为,福利和社会保险,是否真的关乎幸福?什么是这剩下的事?

如果幸福属于灵魂,属于精神上的满足,面对生活的热情,面对挑战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勇气,属于爱的痴狂,家的归属.那这些真的和国家政策没有直接关系.政策也许可以影响人们的生活,但并不能改变人们对生活的态度.政策制定者们创造社会和历史,却无法控制个体的精神和灵魂.世界可以更美好,而人们是不是更幸福,却只是你我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

我只是想说,这个想法打破了当初我想要通过社会学了解和认知世界,解释甚至影响社会的野心.我忽然觉得,理论和数据或许提供了宏观的解释和观察的视角,但在微观的个体面前又是多么苍白和不合时宜.物质只是生活的基本保障,却不是精神的先决条件.幸福只属于自己,无关乎世界.

至于幸福是什么,这倒是世界永恒的主题.

文化(culture)这个词,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大者关系到一个民族的荣辱兴衰,小者就是任何一个饭桌上的闲谈,或者周末是去搓机还是KTV.就是因为它的定义太不明确,内涵外延张驰得太厉害,所以至使"文化"二字成为搪塞大小问题最好的借口.比如说某国家不能实现民主,因为政治传统和文化不同;某人不去参加party酒会,因为不习惯西方的娱乐文化.当年有人批评作家柏杨,说老先生一代传统东方士子之风,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文化问题,没有考虑经济生产,政治体制等一些基本社会元素,缺少理性的分析和理论架构.《丑陋的中国人》只能是一介书生感性的抒发和介怀.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许倬云先生的《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恰恰是硬币的反面.1930年生的许先生也有着上个世纪老知识分子的严谨治学和儒家情怀.在美国的求学和执教经历又完备和造就了他的西学知识体系和理性分析工具.也许是身处异国,暂时的东方"局外人"的身份使许先生在反思和比较中西文化时角度更独到,思考更活跃.这本书即是从传统入手,以动态发展的角度,先谈中国古代文化的特质,再到其现时的发展,和在与世界文化融会时的地位和未来走向.一些重点问题,比如中国古代文化的三原色;发展的时间观;文化的定义;中西文化的对比,也反复提出,从不同角度加以论述.由于书中很大一部分是上课讲稿和对话录,所以语言偏口语,较生动活泼,没有学术论文的繁复和套路.思维却全然不失缜密严谨.每一个观点都解释的很清楚,前后联系也都作了交代.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坚持的分析角度:不拘泥于地域一隅,而把视野开阔到世界范围内的文化异同比较.说到中国的古代文化,就把同时代的世界其它文化,例如欧洲、中亚的、中东,及其发展拿出来做对比,本国的中古历史和文化的特殊性便一目了然.这样做不仅跳出了"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更对把中国历史纳入世界史学和文化学的研究体系有着积极的意义.中国较完整的编年史可为世界古代历史研究提供清晰的时间线索,而中国学者从此也有了更广阔的视野.这也许正是史学家出身的许先生的独到之处了.

追本溯源的探索,异同比较的分析.这样一本书,使时时面对中西文化对峙和碰撞的我受益良多.但是可惜没有做即时的读书笔记,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零星的知识点和记忆.后半部分的阅读虽是拿着笔,书页上有些勾勾画画,但是单凭这些是什么像样的东西都写不出来的,无奈悔恨之下只得放弃.但是却也不甘心就让这本书铁戢沉沙,(豆瓣上读过这本书的人居然这么少,评价也不甚高),所以逞强说上这么几句.

麦田是在丹妮博客上随手点到的一个链接.初读给表妹的一封信便深深感动,文风像极了多年前收藏的那份女性手稿.往下看才发现原来是南开商院的学长,走的是企业管理的学术路线.无论是学术,还是电影生活,都写的有声有色,且文风多变:学术有学术的理性逻辑;生活有生活的感性抒情,正所谓"嘻笑怒骂皆成文章".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口才和文笔是没有竞争力的,内容上的逻辑才重要.这就好比产品的包装和质量,人的言谈举止和性情品格.在国内这样一个"先做市场,再建工厂"的浮华商业时代,这样的见地尤显难得.

学长是学理科出生,如今涉足管理,文章里处处透着思辩和逻辑思考之美.那样如说明书简约的文字,如公式般精确的语言,命题推理般缜密的思考,是絮絮道道的小女人永远都企及不到的练达.正如他所说,"女人天生都是散文家,但文艺拯救不了生活".每个人都有情感的诉求,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思维的力度和展现的才华.

学长爱电影,音乐和读书,评论美食也很有心得.如此热爱生活,同时推崇独立和批判性思考,且"闷骚"低调,着实一派南开风范.不禁神往起国内的大学,校园里最浪漫青春又琐碎的生活.如此看来,不同的环境各有优劣,侧重不同.个人只要有独立的思考和坚定的理想,再加上那么点因地制宜的智慧,把外在环境与之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第二个夏季学期已经缓缓落下帷幕。说是缓缓，因为我还有一个口试和一篇论文没交。但这都不要紧。起码德国的文科生从来不可能无忧无虑地渡过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比起我的同学来，我还算轻松的了。其实我的原意是，既然已经结束了，回望和总结自然是少不了。我非常喜欢回忆，翻着日记本回忆时的心情，跟守财奴翻看银行账本时的痴迷沉醉称度应该相差无几。

这个学期最值得纪念的事是，我认识了Richard Begam，但是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他了。同时和我感慨的还有我的同学Amondine，我推测她是Richard最喜欢的女学生，因为他在期末口试中给了她最高分，虽然只有2.7。（幸好我没有报名这门考试。）昨天当我得知此事时非常坦然，因为每次上课时不管Amondine发什么乱起八糟不着边际的言，Richard都很和蔼地微笑着听她说完，然后说I understand。相反，每次不管我说什么，就算是绞尽脑汁，修辞认真，他都很漠然地说一句OK了事。一开始我非常忿忿不平，心想不过就是每次都做study questions吗，这个小卷发的微胖法国小女人就这么了不起，说带法语口音的英语就有这么迷人。

事实证明她确实很不简单。出生于1986年法国南特的小女人Amondine是一个吉普赛人和他的法国女友的私生女。当年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为了迎接他的未婚妻把他的同居女友赶出家门，此时这个不幸的女人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而父亲却并不知情。坚强的女人会到娘家诞下一名女婴，取名Amondine。虽然我不懂法语，也不妨想象这个名字里必定饱含深情。小A在南特和外公外婆渡过了快乐的童年，并在这里上中学，大学。2007年，略通德语的小A申请到德国杜塞尔多夫做一年交换生。也许是深收日尔曼民族严谨严肃，孜孜不倦追求真理的文化影响，在07年底回家过圣诞节的短短2个礼拜中，她跨出了勇敢的一步。小A雇了一个私家侦探查找生父的下落。结果却大大另人吃惊：彼时已是某医院著名精神病医生的吉普赛负心汉因为做坏事 （Amondine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一语带过），已被起诉，受审于法国最高法院。由于好奇心的驱使，小A独自一人北上巴黎，向大法官们讲述她的故事，并恳求父女相见。法官大人们都被小女子的经历打动，无奈法律无情，看押受审期间除律师外，不得探望。小A被接二连三的事实惊得错愕，去看心理医生。这在法国据说非常正常。未料心理医生正是精神病医生父亲当年医学院的同学，于是便把其父为人向小A娓娓道来。

当然Amondine了不起不在于她的身世。说到身世，她有一个土耳其好友，还是苏丹王的孙女哩！在有一次拜读过她的Study Question后，我才对她真正刮目相看。Richard问我们，《等待多戈》中的多戈象征了什么。要是我，只会傻乎乎地说，多戈什么都不是，咱们没有必要等他。Amondine在课前作业中说，他们等的是他们自己。换言之，人类没有办法被上帝拯救，自救才是唯一的出路。紧接着，Richard在课堂上充满深情地朗读了他的讲义： “Gogo＋Didi=Godot!" 这个时候，你没有办法不信服，Amondine才是最了解他的女人。

之所以说认识Richard是这个学期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是因为这个男人把我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之前我从来不觉得文学是一门科学，人们应该依着自己的喜好诠释作品。就像换作从前，我不会觉得“多戈是什么”这个问题一定得有个标准的答案。但是Richard说，“艺术不是装饰画，不是纵情和享乐“。现代派之所以匪夷所思，是因为现代社会变得匪夷所思了。艺术正是要唤起人们对此严肃的思考。基于这种严肃的思考，文学自然不能被想当然地对待。起码你得努力揣摩作者当时的所思所想（如果他当时确实是在想点什么的话）。所以很显然，如果你不去了解上个世纪的西方哲学、艺术、文化思潮，不去查查Beckett的老底，你一定也会傻乎乎地说，多戈他什么都不是。

这些道理我之前多多少少也知道，但是还不够明白。Richard以他Anglo－American的独特魅力给我上了严肃的一课，告诉我学问应该怎么做。他站在课桌上，紧闭双眼，双臂张开，扮演耶稣的形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所以现在，当他结束了一学期的访问学者，打道回威斯康星老家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非常没落。虽然我因为没有读完指定的小说，逃过他的两节课；虽然我从来没跟他在课外套过一句话，就算是他来我们办公室的时候。但是我一定会记得，他曾经给我带来过怎样的文学上的挫败感和启蒙。

放寒假的时候去了英国两个礼拜。大部分的时间呆在伯明翰和姐姐在一起。中途去了趟约克和剑桥，分别有表哥和同学的接待。最后的三天在伦敦，其中两天跟Claudia一起。如果说两年半前的Swanage是一个人的夏天，那么这个冬天第二次的英伦之行该算得上过节般的热闹了。

 

映象最深刻的还是传说中的英伦的天气.果真是眼看着天边一朵云飘过来,大雨倾盆.一阵狂风大作之后,云开雾散,雨过天晴.全过程大致在30分钟到一个小时内不等.这个时候的英国人会心平气和地打伞和收伞来配合老天阴晴不定的脾气.狂风暴雨,那么就积极应对,同时报着希望,这样的天气并不会持久;碰上春风和煦,依然携伞出门,以备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正是得益于这样的天气,才造就了英国的平和内敛,宠辱不惊.正如这个向来国运昌盛的岛国在回首自己千年历史的时候,也有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定.

 

英国的博物馆大多门票低廉,有的甚至完全免费,大英博物馆就是最好的例子.与此相比教堂显得贵的惊人,西敏寺连门票加讲解,不要十几镑下不来.对此完全可以解释为Anglican国教的独道专行,想来当年亨利八世为了"波林家的另外一个女孩"没收了教会的财产,也许从中得到启发,从此教堂成为皇室创收的重要一项.(当然今天的这些古董建筑是否已经移交给了专业文物保护的National Trust就无从而知了.) 对于此点他们海峡对面的邻居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古英文系的白胡子教授曾经忿忿不平地说,想让本人为宗教掏钱,门都没有.但是他一定得掏,因为他要去坎特博雷.那可是埋葬大主教贝克特(Saint Thomas Becket)的圣地,中世纪英国的中心.据说门票比西敏寺还贵.

 

当然免费的博物馆还是绝对的有利可图.马克思十几年如一日匍匐在大英图书馆的桌案上(那个时候大英图书馆和博物馆还没分家)已经在中国几代人间传为佳话.换到今天,就算是在一个下着冰雹的周三的清晨,博物馆里的人来人往依然在情理之中.如果你是一个从小就深受爱国主义熏陶,每每听到敦煌和八国联军的故事就痛心疾首的祖国青年,走在二楼中国馆的时候心情恐怕不会比天气平静多少."这个万恶的博物馆,厚颜无耻地展示这当年的分赃."可能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印度人,埃及人,波斯人,非洲人及南亚群岛居民等.英国人自己的想法倒是很坦荡:东西是我抢的,所以我也负责研究和维护.人类文明大家共享,所以博物馆免费,欢迎光临.(英国某语言学校老师语) 这样想来,从文化保护的意义上,英国充当了一回世界管家,尤其当主人们还要忙内战和(文化)革命.至于文物归属权,那是政治问题,无法讨论.

 

我们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无论过了多久,都有闲心坐下来泡杯英国下午茶,眯起眼,小资般霎有风情地回忆起当年的二三事.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她被迫要对过去的时光说再见。曾有一度她觉得这样水深火热，风风雨雨的日子永远望不到头；幻觉那些朝夕与共同喜同泣的朋友会一路一直这样哭哭笑笑地走下去。直到这么一天，站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回头望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时间狠狠地甩在后面，记忆还定格在二十岁，二十一岁的烛光早已在回望中点亮。

我看着她这样蹒跚地一路走来，留下歪歪斜斜的脚印，青春也就此一路展开。这会是她路过的最美丽的一片风景么？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而旅程说不定才刚刚开始。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什么。它之于你的意义，就像AIESEC之于我，这个故事之于她。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长得好像你自己不怎么认识了？

比如以前你每天要关心的只是数学课课练有没有写好，新概念有没有背完。现在你在写论文和做讨论的间隙总时不时地怀疑，这些理论家和学术大师这样颠三倒四地把话讲地晦涩繁复，总喜欢把一目了然的生活硬塞到一块人为搭建的知识框架里去，成套成批成系统地解释论证。谁能讲讲学术意义的意义？

比如以前你每天翻翻报纸，上上网，看看今天发生了什么新鲜事，然后也许还饶有兴致地准备一篇政治课前小演讲。现在你不翻报纸了，因为最快的信息总在网上；最烂的信息也总在网上。所以你几个链接点过去，发现跟着爆炸的信息你的脑子也炸掉了，从将信将疑到全面质疑费不了一张网页打开的功夫。论坛根本用不着进，那里面有网友怎样的谩骂，网友都知道。

比如以前你大多听说一下身边的事情，某某和某某某，圈圈和叉叉；或者门口小店卖的袋装无花果改瓶装了，加量不加价。现在你看的性健康教育图片和视频都是香港超豪华明星阵容的，物价却涨得连张口要奶奶烧拿手的红烧排骨都要三思了。

比如以前你的space大概是抒发一些小感情小想法，例如你最近闲得无聊，有点想家。春天来了，世界大同。现在你觉得如果不谈谈民主与法制，汤唯和西藏，简直愧为祖国的社会青年。

 

我们长大了。这个世界是不是也跟我们一起长大了？

有多少次你和别人聊天,讲到兴头上,小心翼翼,心中充满了神圣感,问上一句:那你个人的人生理想是? 出现频率最多的大概是"周游世界".

一开始你会很兴奋得想,咦这么巧,谁也是,那个谁谁也是.后来次数多了,你就开始考虑,这四个字会不会是某种符号,后面是不是隐含着什么社会意义.这代表了什么样的一群人怎样的一种价值取向;是什么时代造就了这样一个群体,什么样的思潮鼓励了这样一种价值观.

 

什么样的年轻人最有前途?这个问题要从很多方面来回答.先说性格,大概是积极开朗,外向大方,善交际,通人情,走到哪里都自然成为群体的中心,关注的对象.专业可文可理.文可商学金融,理便IT电子.大学期间广铺人脉,多找实习,积极参加各类社会活动.如果有什么有意思的兴趣爱好,比如运动,电影,音乐之类更是锦上添花.这会是一个多么健康,充实的人生.社会的建设有赖于他们,主流的观点鼓励着他们,他们是时代的弄潮儿,引领着社会前进的方向.

问题是,当所有人都非得拿自己来迎合这套标准才能被认可;所有成功只能通过这个套路才能实现,那么这个主流是不是未免太霸道? 反对派和小众们的生存空间在哪里?难道社会的文明不正体现在对多样化的宽容么?

 

想问一个问题,有多少钻研历史,哲学,文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纯理论研究的学者和学生真正为自己的专业为傲?在商业大潮中有多少是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转向这样一片清净的阵地;多少是心有不甘蠢蠢欲动,誓要在公共知识领域闯开一片自己的天地?

不管如何,我都要向他们致敬.无论动机怎样,起码作为一个姿态,这片阵地还有人在坚守.起码向商业经济领域一边倒的人才流失还未完全,虽然它还在继续.如果没有他们提供的晦涩又枯燥的理论架构和指导,整个社会将陷入一片怎样的不理性和混乱.

 

 

 

据说南京的冰雪阴霾正在过去，梅花山的腊梅已经绽放。之前总习惯与之共呼吸的城市瞬间幻化成一座白色城堡，远在天边遥不可及。我只能在回忆和经验里想象这个冬天可能发生的任何故事。广播里的女主持人是不是还是会在清晨用”今天我们这座城市“的开场来预报天气？所有卖烤山芋，臭豆腐和萝卜丝饼的小商贩们还在坚守岗位吗？放了假的学生们是缩在家里赶作业看碟玩游戏，还是早就在外面打雪仗玩疯了很晚也不回家，躲在1912很小资地喝茶。那些别出心裁的雪人是谁的杰作？过量的氯盐和融雪剂导致的绿化带枯黄萎缩是不是正在扬子晚报掀起一场市民讨论？今年的梅花山会不会比以往更热闹？

遗憾的是，当多年以后大家还心有余悸或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年冬天的时候，我永远都只是一个道听途说者；我再也不可能和你们分享共同的记忆。

家乡的意义也许也正在于此。不管外面的世界多新鲜多快活，它们在某种程度上都不属于你，除非你把它们密密地织入你的经历和情感，就像当年你把家乡密密地织入童年，生命的序幕在此徐徐拉开。

离上一篇日志正好时隔一个月。一个月，就完成了一年的跨越。这就是人类编排的时间的维度。

安安静静多听完几首歌，多看完几本书。热热闹闹和朋友多聊聊天，旅旅行。

勇于面对自己，微笑看待世界。

 

新年快乐！